摘要:噁唑磺酰虫啶(Oxazosulfyl)是由日本住友化学(Sumitomo Chemical Co., Ltd.)自主发现并开发的全新结构杀虫剂,属于磺酰基类(Sulfyl group)这一新化学类别,其结构标志是分子中含有乙基磺酰基(Ethylsulfonyl moiety),通过水稻育苗箱施用(Nursery-box application),对鞘翅目、半翅目、鳞翅目、直翅目等多类主要水稻害虫均有优良防效。凭借全新的分子骨架与作用机制,杀虫剂抗性行动委员会(Insecticide Resistance Action Committee, IRAC)将其单独列为全新的第37组,即囊泡乙酰胆碱转运体(Vesicular acetylcholine transporter, VAChT)抑制剂,也是该组目前唯一的成员。大量田间研究表明,2021年4月在日本以ALLES® 颗粒剂(ALLES® granules)登记的这一产品,对已经对新烟碱类、苯基吡唑类等老药敏感性下降甚至产生抗性的田间种群依然高效。正因为具备这些特性,噁唑磺酰虫啶有望作为下一代杀虫剂,在抗性管理、减少农药使用量、节省人工和推动可持续农业方面发挥实实在在的作用。
引言
水稻至今仍是日本最重要的栽培作物。不同分类学目别的多种害虫,会直接影响稻米的品质与产量。如今,许多水稻害虫依靠在育苗箱里施用内吸性杀虫剂来防控,这种方式能减少本田期的施药次数,也给农户省下不少人工。
上世纪90年代,新烟碱类(Neonicotinoid)和苯基吡唑类(Phenylpyrazole)杀虫剂先后上市,并迅速被农户接受,成为育苗箱长效用药的代表,前者以吡虫啉(Imidacloprid,IRAC 4A)为代表,后者以氟虫腈(Fipronil,IRAC 2B)为代表。但从2005年前后开始,这些代表性药剂的效果开始出现下滑,杀虫剂抗性成了作物保护行业绕不开的紧迫问题,笔者例举几个典型案例如下:
褐飞虱(Brown planthopper,Nilaparvata lugens)对吡虫啉等新烟碱类产生抗性;
白背飞虱(White-backed planthopper,Sogatella furcifera)对氟虫腈不敏感;
灰飞虱(Small brown planthopper,Laodelphax striatellus)对新烟碱类和氟虫腈都出现了抗性;
稻叶甲(Rice leaf beetle,Oulema oryzae)对两类药也都不再买账。
为对付这些抗性种群,行业后来又开发了不同化学类、不同作用机制的分子,比如二酰胺类(Diamide,IRAC 28)和三氟苯嘧啶(Triflumezopyrim,IRAC 4E),用于育苗箱处理。但放到今天看,主流作用机制仍集中在IRAC 1A、2B、4A、4E、4F、5 和 28 这几组里。站在抗性长期管理的角度,探索拥有全新作用机制的新杀虫剂,依然是绕不开的中心课题。
噁唑磺酰虫啶(Oxazosulfyl,1616678-32-0)就是沿着这条线索走出来的分子。一、发现与结构优化
噁唑磺酰虫啶,是日本住友化学发现并开发的新杀虫剂,属于一个新的化学类别,即磺酰基类(Sulfyl group),结构上最醒目的特征就是那个乙基磺酰基(Ethylsulfonyl moiety)。图1 | 噁唑磺酰虫啶的化学结构式。苯并噁唑环 + 吡啶环骨架,3位带乙基磺酰基,5位带三氟甲磺酰基)
这一化学类的起点,来自住友内部化合物库的一次深入筛选。其中一个苗头化合物
——化合物1(Compound 1,图2)
引起了注意,其对成虫和若虫都有活性,而且化学结构很特别。
早期构效关系研究很快给出一个关键信号:苯环上甲硫基(Methylthio-group)的邻位取代对杀虫活性非常重要,间位和对位都不如它。接着,把化合物1苯环上的甲硫基换成乙基磺酰基,得到化合物2(Compound 2),活性明显抬升。再把化合物2的苯环换成吡啶环,得到化合物3(Compound 3),中间还试过5元、6元芳香/非芳香环的多种替换,比如噻唑、噻吩、环戊烯等,活性进一步上去。图2 | 从苗头化合物1到噁唑磺酰虫啶的优化路线。化合物1 → 化合物2[乙基磺酰基] → 化合物3[吡啶环] → 后续稠环替换 → 化合物5/6/Oxazosulfyl)
此后,又把化合物3里的咪唑并吡啶环,换成一系列6-5稠合杂环,噁唑并吡啶、噻唑并吡啶、咪唑并吡啶、苯并咪唑、苯并噻唑都试过。结果发现:带苯并噁唑环(Benzoxazole ring)的化合物,杀虫活性尤其强。
再往后,优化聚焦到苯并噁唑环的5位。研究发现,5位带三氟甲硫基(Trifluoromethylthio)结构的化合物,如化合物5、化合物6和最终的噁唑磺酰虫啶在杀虫谱和内吸活性上表现最为出色。
候选分子锁定到两个:化合物6(亚磺酰,n=1)和噁唑磺酰虫啶(磺酰,n=2)。田间多次比对下来,磺酰化合物(Oxazosulfyl, n=2)在低密度施用时比化合物6(n=1)控虫更稳,尤其在水稻播种时把颗粒剂撒进育苗箱这一场景下,差距更明显。于是,噁唑磺酰虫啶被选定推向商业化。二、生物学效应
先看法师爷级别的硬数据。表1是噁唑磺酰虫啶对多个目别水稻害虫的基线杀虫活性,同时摆了吡虫啉(Imidacloprid)和氯虫苯甲酰胺(Chlorantraniliprole)作参照。
表1 | 噁唑磺酰虫啶对多种水稻害虫的基线杀虫活性物种 | 虫态(施药方式)a | LC₅₀/LD₅₀ b | 噁唑磺酰虫啶 | 吡虫啉 | 氯虫苯甲酰胺 |
|---|
半翅目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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褐飞虱(Nilaparvata lugens) | 3龄若虫(叶面喷雾) | LC₅₀ | 0.41 | 0.19 | >500 |
灰飞虱(Laodelphax striatellus) | 3龄若虫(叶面喷雾) | LC₅₀ | 0.61 | 0.18 | >500 |
白背飞虱(Sogatella furcifera) | 3龄若虫(叶面喷雾) | LC₅₀ | 0.82 | 0.17 | >500 |
黑尾叶蝉(green rice leafhopper, Nephotettix cincticeps) | 3龄若虫(叶面喷雾) | LC₅₀ | 0.092 | 0.012 | 15 |
鳞翅目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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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化螟(rice stem borer, Chilo suppressalis) | 2龄幼虫(叶面喷雾) | LC₅₀ | 0.20 | 28 | 0.076 |
稻纵卷叶螟(rice leafroller, Cnaphalocrocis medinalis) | 2龄幼虫(叶面喷雾) | LC₅₀ | 0.27 | 10 | 0.025 |
鞘翅目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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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叶甲(Oulema oryzae) | 成虫(点滴) | LD₅₀ | 0.0040 | 0.0043 | — |
*a f:叶面喷雾;t:点滴。*b LC₅₀ 单位 mg a.i./L;LD₅₀ 单位 μg a.i./头。
单看表1就能看出两个问题:一是对鳞翅目咀嚼式害虫,氯虫苯甲酰胺当然更强;但对飞虱类,噁唑磺酰虫啶的基线活性和吡虫啉在同一数量级。二是对二化螟、稻纵卷叶螟,噁唑磺酰虫啶的 LC₅₀ 比吡虫啉低了两个数量级,老药在这些虫上已经钝了,噁唑磺酰虫啶是锋利的。
更关键的是抗性数据。用田间采集的飞虱种群做生测:对吡虫啉的抗性倍数,褐飞虱是568.4、灰飞虱是30.2;对氟虫腈的抗性倍数,白背飞虱是71、灰飞虱是16.5。但同一批田间种群碰到噁唑磺酰虫啶,敏感程度和敏感品系差不多,没有观察到交叉抗性。

图3 |田间种群对噁唑磺酰虫啶与对吡虫啉/氟虫腈的敏感性对比。噁唑磺酰虫啶在敏感品系与田间抗性种群间活性几乎无落差;吡虫啉、氟虫腈在田间种群上活性大幅右移。
这个结果正好和IRAC后来的归类对上。噁唑磺酰虫啶的作用机制是第37组,囊泡乙酰胆碱转运体(VAChT)抑制剂,和老药根本不是一条神经通路。内吸性也经得起看。用放射性标记的噁唑磺酰虫啶做土壤浇灌处理,3天后在水稻幼苗的根、茎、叶里都能拍到均匀分布(图4A)。将褐飞虱接到处理过的稻株地上部,施药后第1天起死亡率就上升,对敏感品系的杀伤曲线和吡虫啉差不多;而对吡虫啉完全压不住的田间褐飞虱种群,噁唑磺酰虫啶照样搞得定(图4B)。图4 | (A)噁唑磺酰虫啶在水稻体内的系统分布;(B)对褐飞虱的致死动态。A为处理后3天根-茎-叶放射性信号全覆盖;B为敏感品系与田间抗性种群均快速死亡,对照与吡虫啉处理田间种群几乎无效。
图5 | 育苗箱施用后水稻植株的抗褐飞虱保护效果(左:对照枯死;右:处理区正常)。定期接入褐飞虱敏感品系,对照区出现典型虱烧枯死,处理区保持青绿。
症状学上也很特别。用宏观视频系统观察,所有供试害虫(稻叶甲、灰飞虱、褐飞虱、稻蝗)打了药以后都不是兴奋型中毒,不抽搐、不狂爬,而是动作越来越慢,对直接刺激也没反应,最后麻痹、从植株上掉下去。掉到稻田水面上,虫还活着,但基本动不了,很容易被天敌吃掉。更关键的是,在死之前它们已经不吸汁、不取食、不交配、不产卵,所以水稻既躲开了直接啃食,也少了病毒传播和田间再繁殖的压力。三、田间表现
室内再漂亮,最后得看大田。住友内部做过一组模拟试验,即移栽后35天起,每两周放一次褐飞虱敏感品系,连放3次,结果发现噁唑磺酰虫啶育苗箱处理区,稻子扛住了;旁边的空白对照区,已经是典型的虱烧惨状(图5)。再看外部联合试验。鹿儿岛那块田里,自然种群的褐飞虱用育苗箱施吡蚜酮、氟虫腈、吡虫啉都没压住。同样条件下,播种期和移栽期各用一次噁唑磺酰虫啶颗粒,虫口密度长时间压在低位。类似的情况在鹿儿岛的白背飞虱、茨城的灰飞虱、北海道的稻叶甲上都复现了,都是老药已经搞不定的种群,噁唑磺酰虫啶还能打。图6 |鹿儿岛田间试验:噁唑磺酰虫啶对抗性褐飞虱种群的全程控虫效果。对照及其他单剂处理虫量攀升,噁唑磺酰虫啶处理维持低虫口。
日本植物保护协会(Japan Plant Protection Association, JPPA)在2016-2020年做了官方药效试验,用来支撑2.0% 噁唑磺酰虫啶颗粒剂在日本的登记,结果汇总见表2。多个施药时点(床土播种前、播种时、移栽时)下,对多目害虫都拿到+++,没有一例作物药害。表2 | ALLES®(2.0% 噁唑磺酰虫啶颗粒剂)2016-2020年JPPA官方试验药效汇总害虫种类 | 药效 a |
|---|
半翅目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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褐飞虱(Nilaparvata lugens) | +++ |
灰飞虱(Laodelphax striatellus) | +++ |
白背飞虱(Sogatella furcifera) | +++ |
黑尾叶蝉(Nephotettix cincticeps) | +++ |
黑稻蝽(black rice bug, Scotinophara lurida) | +++ |
鳞翅目 |
|
二化螟(Chilo suppressalis) | +++ |
稻纵卷叶螟(Cnaphalocrocis medinalis) | +++ |
稻青虫(rice green caterpillar, Naranga aenescens) | +++ |
稻弄蝶(rice skipper, Parnara guttata) | +++ |
鞘翅目 |
|
稻叶甲(Oulema oryzae) | +++ |
稻水象甲(rice water weevil, Lissorhoptrus oryzophilus) | +++ |
直翅目 |
|
稻蝗(Oxya yezoensis) | +++ |
双翅目 |
|
稻小潜叶蝇(smaller rice leaf miner, Hydrellia griseola) | ++ |
稻秆蝇(rice stem maggot, Chlorops oryzae) | ++ |
*a 按试验指数均值评级:优=3,良=2,差=1,劣=0;+++为均值≥2,++为1≤均值<2。图7 | ALLES® 2.0% 颗粒剂产品照(ALLES® granule)
2021年4月21日,噁唑磺酰虫啶以ALLES®颗粒剂、有效成分含量 2.0% (w/w) 在日本正式登记。结论
新化学类的出现、全新作用机制分子的落地,是作物保护行业往前走最硬的底色,而磺酰基类(Sulfyl)和它第一个分子噁唑磺酰虫啶(Oxazosulfyl),恰好是这种工业成就的典型样本,新结构、新靶点、VAChT抑制(IRAC第37组)。杀虫谱跨了好几个目——半翅、鳞翅、鞘翅、直翅都罩得住,一药管多虫;是真正的抗性破解者——老药已经不灵的难防种群,照样能打;特别适配育苗箱施用——一次处理、内吸全株、本田少打药,直接帮农户省下人工。也正因如此,作为下一代杀虫剂,噁唑磺酰虫啶被寄望于:把杀虫剂用量压下来、把环境压力降下来、把抗性管理做成日常动作,最终服务再生农业与可持续农业。从化合物库里一个不起眼的苗头,到IRAC第37组唯一成员,噁唑磺酰虫啶走完的是一条完整的农药创制链:筛出来、改出来、证出来、种到田里再被农户留下。新作用机制从来不是实验室里的装饰品,它值不值,要看明年地里那遍药,是不是还打得动。参考资料:日本住友化学团队发表于《Journal of Pesticide Science》的学会奖获奖论文(Development of the insecticide oxazosulfyl, 2025)。